下一站,大聯盟!旅美小將林子偉專訪

美國職棒雜誌

不論是要叫他「子海嘯」還是「林來瘋」,在小聯盟奮鬥5年後終於踏上大聯盟殿堂的林子偉,依舊是那位帶著羞澀靦腆笑容、眼神堅毅的布農族少年!就讓我們一起來回顧他一路走來是如何堅持努力不懈,最終達到夢想彼岸的歷程!

【原文刊登於 美國職棒雜誌2016年二月號】

訪談/撰文 曾博群    圖/攝影 吳昌霖 

*引言
不管拿多少簽約金,離鄉背井的艱難辛苦只有自己明白,有很多需要克服跟被克服的事情,從林子偉身上看到的是鮮明的成長過程。16歲初生之犢奪得5大獎、18歲拿下創紀錄的簽約金價碼、20歲步入殿堂完成終身大事,那麼下一站,會不會是夢寐以求的大聯盟呢?

*原生,緣起
黝黑的臉龐綻放出羞澀微笑,卻是布農族少年林子偉最顯而易見的表徵,棒球因子埋藏在鄰家男孩的外表下,身為么子,從小到大都跟在哥哥們後面玩耍,看著他們開始打棒球,耳濡目染之下,就這樣喜歡上棒球的純粹。

那瑪夏鄉地處玉山山脈之上,地勢高聳崎嶇,高屏溪兩大源頭楠梓仙溪、荖濃溪流貫區境,人口多為台灣原住民,居民以布農族為主。「那瑪夏(Namasia)」原為鄒族語音,就是「楠梓仙溪」之意,而布農族語中則帶有「明天會更好」的期許。

國小三年級時,林子偉就離開山上的家鄉到平地上學,因為山地交通不便,光是轉車就要好幾次才能到學校,因此小小年紀就得和哥哥林子涵一起住在宿舍,卻意外開啟棒球生涯。

「一開始先喜歡籃球,覺得可以投籃,可以用很多花式運球上籃,感覺很酷一個人也能打;但後來感受到棒球是一種更純粹的運動,棒球比較直接,我喜歡打擊、喜歡守備,無論甚麼狀況自己都覺得棒球掌握性更高。」

起初家人們並不是很希望林子偉參加球隊,身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必定是集所有寵愛於一身,跟著球隊練球必須長時間不能待在家,其他哥哥都陸續去學校住宿跟著球隊練習,如果自己也去的話,家裡就都沒有小孩了。

「我自己真心嚮往打棒球的生活,從小看著哥哥們全副武裝出門練球,就覺得已經很崇拜他們了,有時候球隊集訓會在那瑪夏鄉跑步練體能,看他們經過自己眼前的景象,心裡更是充滿震撼。」

「所以一直跟爸媽要求想要去打棒球,也想要去拚拚看;決定去球隊練習,離開家裡要住宿舍的前一天晚上,自己跟爸媽抱著一起哭,不過大家都明白,這樣的決定對我自己來說也是一種很好的鍛鍊。」

「離家的第一年其實每天都想著要回家,畢竟是小孩子,就算再怎麼喜歡棒球,第一次長時間離開家裡、又得面對更繁重的練習量,若不是哥哥的鼓勵和安撫,幾乎無法撐過那段時間。」

不過心性未定的年少時光,終於在國二升國三的暑假爆發出成為棒球逃兵的事件,「這應該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真心想放棄棒球,那幾天心情都不是很好,練球很累,有心事也沒甚麼人可以說,以前有哥哥在會鼓勵我,後來他畢業以後好像少了依靠。」

林子偉半夜心一橫就逃出宿舍,倉促收拾行李就這樣跳上公車一路逃回家。結果家人看見到他突然出現都嚇一跳,「父母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球隊不是才剛收假,怎麼又跑回來?是又放假了嗎?」

後來才知道林子偉是害怕練球,覺得辛苦才從宿舍逃回家,「父母也相當反對自己這樣無故放棄棒球的念頭,畢竟打了就應該堅持到底,幾個哥哥也都是這樣;後來也非常感謝教練,要不是他先後與幾位球隊的家長,特地來到那瑪夏找我,現在應該不會打球了。」

「其實當時教練還有對幾個跟我比較好的隊友說,叫我不打球就不要再回來球隊了;如果到時候回來,一定會先好好懲處一番」,林子偉聽到這些話心中頓時又加深退隊的決心。結果有趣的是,過沒幾天教練還是主動到那瑪夏鄉,來家裡找父母促膝長談,最終還是順利把林子偉帶回球隊。

儘管年輕時曾經差點成為棒球逃兵,棒球對林子偉來說別具意義。他說:「那瑪夏鄉就像是一個小國家,在我們家鄉,棒球就像是一個地區運動,假如有哪一個家庭出了一個棒球好手,其他家庭裡的小孩也會跟著去投入。」

「你會很認真地去看待,就像當年有媒體報導我打算出國打球的新聞後,就有其他家裡的小朋友也跟著想打棒球;不只是棒球,只要是在家鄉裡有出了哪類的運動好手,也會跟著帶起一股風潮。」

棒球在那瑪夏鄉就像是一種傳承,就像當年年幼的自己看著哥哥們打棒球,意外栽進這項運動中,後來自己打出名堂也成為其他人追逐的對象;家鄉裡每個原住民小朋友懷抱的夢想,都是從這些前仆後繼的前輩們身上,去發掘棒球種子,然後慢慢地延續傳承、成長發芽。

*高中,茁壯的開始
最熟悉林子偉,高苑工商的主教練胡睿呈曾經對他下過如此評語,他說:「天生球感佳、訓練吸收能力極快、肌肉記憶力特好。」與外界所認定的部分不謀而合。

2010年世界青棒賽,中華隊拿下冠軍,林子偉也抱回大會MVP、最佳防守球員、打擊王、得分王、最佳三壘手的完美表現後,迅速在棒球界打響名號,很多人開始知道他的名字,但生活卻也帶來許多轉變。

「成名的感覺當然很好也很開心,走到哪裡都會有人跟你要簽名,可是這種開心很短暫,因為知道自己還不夠好、還不夠格成為明星;到最後心理也產生抗拒感,變得排斥人群、不習慣面對很多攝影機跟記者的提問。」

很多人覺得林子偉天賦異稟,不過他自己卻不這麼認為。「我真的不敢說自己多有天分,其實教練大多時候教給我的東西,我自己都還會不斷跟教練討論,直到確認自己做的跟教練要傳達的是一樣的為止;除了訓練量之外,跟教練在聊天相處之間,也能夠多有收穫。」

對於第一次成名,教練跟隊友們都不太意外林子偉能夠拿出如此表現;倒是本人出現一段時期很不適應,大家開始專注這名棒壇新星,對一個16歲的高中生來說確實有些手足無措。

「後來看很多學長上電視接受訪問時,很羨慕他們回答問題都能輕鬆自在,自己也會多練習,不過當年還真的是腦袋空白;一直到現在偶爾還是不太習慣很多記者出席的聯訪場合,還是不自覺會緊張。」

大聯盟30支球隊球探確實都在加拿大世青賽看到林子偉的驚人表現,事實上早在他國三升高一的時間點,就曾經有球探與他接觸。在小小年紀的想法裡,原先認為自己的身材會是種限制,但隨著不同國家的球探來探詢出國意願後,漸漸發生轉變。

「一開始是日本高中學校(明德義塾)來台灣找球員,原本自己是還蠻有興趣的;後來美國球探也來接觸,心中就萌生想要挑戰更高階層棒球的想法。我一直覺得自己比較適合亞洲棒球國家、但美國球探找上門來時,才知道棒球不只是靠身材。」

「其實壓力是還好,習慣就好了,但那段時間印象很深刻的是,聽到很多人都說我退步了,表現沒有以前好,其實不是。從5大獎之後,越來越多球探找上門來,雖然有學校跟教練在幫我處理,但比賽看台上一抬頭都能看見球探,真的很難不受影響。」

只是耀眼的天分必定嶄露出不凡的光芒,繼2010年拿下世青賽最有價值球員後、2012年再度獲選大聯盟官方網站列出的20大國際潛力新秀名單,同年透過超級經紀人波拉斯(Scott Boras)代理下,與紅襪隊以205萬美元簽約,創下台灣野手最高、有史以來次高的簽約價,所有的紛擾與不確定性終於就此平息。

*旅美,鄉愁與歷練
「很多人覺得我選擇加入紅襪是很大的挑戰,不外乎農場競爭激烈;但我自己覺得有很多跟位置重疊的好手,反而能夠激發自己的潛力與競爭意識,如果這個位置上永遠只有你一個人,一定很容易鬆懈。」

紅襪隊意外殺出成為最終獲得林子偉的球隊,旗下農場體系雖然好手眾多,卻也是各支球團中小聯盟成長系統中具備完善教練群、訓練設備等完善栽培新秀之球隊。

過去幾年在美國花比較多時間在適應,無論是教練團或是經紀公司都鼓勵他能夠多方面發展。1A格林威爾駕駛隊總教練芬斯特(Darren Fenster)希望他能夠克服文化、語言、食物上的隔閡外;除了本就出色的守備,也要林子偉在壘包上要多侵略性發揮出色的速度條件來增加優勢。

過去自己非常在意成績跟數據,打擊時也容易胡思亂想,其實很多時候都不是技術面出問題,多半都是心態上無法即時做出調整。所幸去年開始老婆跟著他來到美國作伴,自己心情上穩定許多。

「非常感謝老婆願意陪我到美國打拼,多了一個人可以說話談心真的很好;以前因為分隔兩地時差的關係,我在比賽她在睡覺,電話講個幾分鐘就得結束了,其實很難溝通的上。」

出國前也正式成為基督徒,來到美國後時間上雖然不允許時常上教堂禮拜,也會藉由睡前在床邊透過向上帝禱告來跟自己對談,去到美國信仰也成為度過考驗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去年球季7月中旬從高階1A升到2A,他覺得自己在心態上更有信心,不過升上2A以後投手的水準提高很多,好球率提高、變化球水準也不同,為了增加自身擊球優勢,也改掉打擊抬腿習慣,讓擊球節奏更好掌握,儘管2A競爭強度較高,自己卻沒有過去那種膽怯。

曾經有球探把林子偉跟拿下三次盜壘王、一次打擊王的大聯盟明星游擊手雷耶斯(Jose Reyes)做比較,也坦言自己很欣賞他,也慢慢朝向速度跟打擊爆發力去鍛鍊跟發展,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站穩大聯盟。

為了讓自己一整年都可以維持好表現,林子偉也接受紅襪教練團增加體重與重訓量的建議,過去幾年往往在賽季尾聲打的掙扎;今年休季訓練量與練習時間都比以往還要提早跟加重,希望能夠在春訓時拿出好表現,爭取開季從2A出發的機會。

*蛻變,旅美生活大不易
生性低調的子偉,跟場上意氣風發的神情其實有截然不同的面向;早早成名並沒有因為名氣而沖昏頭,反而很不習慣對別人講起自己的豐功偉業,「打球,我只想要做好自己,我不太會去炫耀,出國是我的目標和夢想。」

這樣的性格來到美國後沒有太大變化,在異地生活每天都很辛苦,林子偉比完賽回到租屋處只能用手機或是3C產品上網看影片。討厭人擠人的他,其實不太習慣出門去,只要結束訓練跟比賽就是回家,這種行為還曾經被另一半形容是「很宅」的人。

來到美國久了以後,與隊友混熟了才漸漸培養出其他消遣娛樂,像最近愛上打高爾夫球跟釣魚,偶而也會跟隊友打打保齡球;特別是以前不曾釣過魚的他,因為過程中必須等待魚兒上鉤,卻也意外喜歡上這項新的嗜好。

大多數旅美球員會對球隊移動必須搭乘巴士長途往來感到困擾,或許是因為身材不算高大,林子偉反而覺得十分適應,「對一些身材高大的球員來說當然很困擾;但我的話要怎麼睡怎麼躺都還蠻自在的,反而不喜歡搭很久的飛機。」

飲食方面都是薯條漢堡,雖然想念家鄉的食物卻也不太受到影響。但有件事情卻意外困擾著他,除了第一年需要翻譯之外,林子偉的英文程度連年進步許多,「平常場上或是戰術演練都沒甚麼問題,不過下球場後要跟隊友們聊天卻常常聊沒幾句就沒有話題,這點反而比較困難。」

老是得想一些話題跟隊友拉近距離儘管傷透腦筋,子偉也透露自己比較喜歡跟美國籍隊友出門、跟他們也比較好。原因不外乎可以學英文對話、美國隊友通常也有車,要買東西也都比較方便,能夠快速了解美國文化。

子偉也特別感謝在紅襪小聯盟系統服務的教練江肇軒(Mickey Jiang,過去擔任翻譯曾帶過陳家駒、林哲瑄、蔣智賢等球員,後轉為小聯盟高階1A、2A一壘指導教練。)赴美前期有賴他諸多照應,有空也會帶林子偉到中國城打牙祭,稍解他的鄉愁。

「在美國這段期間蠻多訓練上的細節,都是透過Mickey教練在幫忙,有時候美國教練在傳達上比較言簡意賅,不懂的部分他都能夠傳達到位。前陣子自己調整上出問題,Mickey也都會主動找我聊天,他很像大哥哥,對我來說不只是翻譯或教練。」

不過隨著Mickey教練被拔擢到2A事務繁忙;林子偉也必須學習獨立面對生活上或球隊內許多大大小小事情。旅美邁進第5年,面對美國人事物有一定程度認識,無論信仰、另一半、經紀公司都成為異地打拼的最大支柱。

台灣與美國中間隔著太平洋距離上萬公里,儘管鄉愁仍是淵遠流長,但上過2A距離大聯盟夢想殿堂也不算遠了,很多事情是應該有一番不一樣的全新面貌。從這位布農男孩笑容中可以清楚看見,信心與日俱增並堆砌起前所未有的雄心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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