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俠秦政德

曾文誠

小草明信片。(曾文誠/攝)

下這樣的標題,說自己的朋友似乎不太好意思,不過以世俗眼光看秦政德的確是「怪」,事實上初見他時,我也認為他是怪咖一個。後來才發現他的怪,其實是對創作、對生命的一種執著。

至於究竟是怪或是堅持?一開始我還搞不太懂,約莫十六年前,那時他說要做一張紅葉少棒的明信片,講起來做明信片不是什麼太了不起的事,但他說那張紅葉村小朋友揮棒,其他孩童圍觀的照片讓他很感動,所以他非得親自去看看,感受當地氣息不可,結果他所謂的親自去看看,是以騎機車的方式,從住處的陽明山一口氣騎到台東紅葉村,去找尋他要的一切。

如果這種行為被視為怪的話,那另一件我肯定就是執著,對公平正義的執著。

1994年2月轟動全台灣的「文化大學美術系事件」,秦政德正是該事件的主角。

年輕朋友不知什麼是「文化大學美術系事件」的話,先引述解影在其部落格上的文字大略說明:發生在1994年2月,文化大學美術系學生秦政德,因和同學發起成立『藝術法西斯』畫會,提倡自由獨立的創作精神,卻成了系主任整肅的對象。系主任聯合其他老師,讓秦政德在大四上學期二分之一學分不及格被迫退學。美術系學生在經過多次強烈抗議、爭取當事人權益不成功之後,於4月28日發動美術系罷課,在5月5日成立<小草藝術學院>,並於5月25日宣布接管美術系系辦公室。在學生長期罷課的壓力下,教育部開始介入調查,學業成績頗佳的秦政德才獲得平反,破例復學。當時的文大美術系系主任並因為這個事件而下台,震撼了教育界和文化界。」

這就是當年事件主要過程。題外話,負責出來協調的教育部次長是黃鎮台。此一事件被視為「學生運動史上的轉捩點……將學運從政治議題拉回校園民主(陳光興/島嶼邊緣)」但重要的是 ,這位當年的學運風雲人物 ,不論是十幾年前初識,或如今在陽明山上和我坐著吃野菜,面前的這位秦政德橫豎看都不像是捲起千堆雪萬頭浪的人物,穿著打扮倒似國家公園的導覽志工。

事實上他也從不主動提起「當年勇 」,即便你問了,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口氣輕飄飄一如七月陽明山的風「只是不想因校園政治力左右創作而已」。

也許在秦政德心中創作是不該受干擾的 。

但這位台灣首屆美術資賦優異實驗班的學生,小學學毛筆受體罰、大學的學運事件後,入伍被政戰系特別關照下吃足苦頭,還有一連串的求職就業的不順遂,對他的創作初心都是極大考驗。

在多重身心折磨與考驗下,某日隨手翻到日文雜誌上,一張青苔小路上樹立著「心徑生苔」四個字的照片撼動了秦政德,心想著立志當畫家從事創作的他,經歷這麼多這麼多之後 ,心裡的夢是否已然生苔?

直到他在林中立了第一個碑文之後,他發現並沒有。

立碑其實是個偶然。有天送貨途經八里,無意間得知,刻一個碑文的費用遠比他預期要低上許多時,他興起了在林中立碑以傳達自己心境及提點路人的想法。

所以打從小學因被體罰後就不再碰的毛筆重新找出來,一筆筆寫一筆筆畫,接著和石雕場討論,這過程中秦政德重新尋回已流失許久的創作樂趣,欲罷不能。

從第一塊自立的碑文「若隱心徑」到目前為止 ,多年來從住家陽明山附近,到台灣的高山群中,秦政德立碑無數,這些石碑上的文字多數是心靈的抒發 ,但也有個人偏愛的,例如他為台灣棒球立了兩個碑–「紅葉少棒射日」及「台灣棒球魂」。

談起棒球秦政德說他不是球迷,只是很愛看。這句「愛看但不是球迷」的話,聽起來有點像多年前,我去看他個展的某些作品一樣難懂。但他喜歡棒球是無庸置疑的,從他創立<小草藝術學院>發行的復古明信片,就有大量的棒球相關作品像「七虎少棒」、「台灣棒球隊征菲」、「王貞治」等可以看出。

或許對秦政德這位一藝術家而言,棒球除了是童年的記憶外,棒球和人生所對照而出的是,現實常會碰到許多岔路要選擇,向左向右都是截然不同的後果 ,但棒球只有一條單純的路–一路向前、一路回家。

2013年 WBC 台灣對日本那場經典戰,台灣雖然落敗,但雙方精銳盡出高潮迭起,比賽內容感動了台日不少人,也包括電視機前的秦政德。台灣輸球秦政德雖然遺憾,但他卻看到台灣選手展現出的拼勁,那種台灣棒球魂的表現。

所以他要為台灣棒球立碑,重燃棒球魂,因此又是拿起毛筆,一筆一畫地用心寫到滿意為止,然後再委託師傅刻製。由於他過去所做的碑文,曾被刻意破壞。所以這回他將這塊為台灣棒球所立的碑文特別藏於陽明山不知名的山徑內。也許對秦政德而言,這塊石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不求名不圖利,費這麼大功夫到處立碑文,會不會讓人覺得自己是個「怪人」呢?

看完捧球碑文,臨別前我丟下這個問題。

秦政德說「是吧!扛好幾公斤的碑石辛苦爬山,就只為做這件事應該就是怪人吧!」

但究竟是怪人,或是一路對創作的執著呢?

我的答案是後者。

(編輯:楊蕾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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