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娜

一直往西走
直到東山成了尖利的銳角
就看到了白龍廟下的白龍泉
和骨頭一樣硬的石頭
淌出和母親的乳汁一樣軟的水
朋友說，再往西你就會覺得冷了
怎會呢？再往西就是母親的心臟
思念正順著腳下的上水石
攀爬
七月的白龍泉
竹子綠得和荒草一樣陣容強大
我站在它們面前
想一統江山
那滿池的浮萍
卻沒有一株再往西或往北移動
它們無聲無息地俘虜了卞家莊
猶如瘋長的鄉愁
從滿天星星生出了
燈火人家

◆一座有記憶的風雨亭
我確信，它是有記憶的
在照片裏
我看到它時，它在沸騰
雲湧動在頭頂
它無畏地站立
仿佛這世上的風雨
都是螻蟻
我望著它
往事就拾級而上
回憶開始無法無天
在日月湖
湧動的人群裏
它從照片裏走下來
一眼就認出了我
它那麼激動地
喚來相似的風和雲
我被春天的花朵
掐死的鄉愁
在它的呼喚裏復活
風雨亭
在遇見你的照片之後
它認出了我

◆誰是夢裏的稻草
濕漉漉的身體，被夢
掐醒。花朵在盛開前
沒有遇見甜蜜。春天
也可以有不同的邏輯
總會有些流雲是孤單的
像一株植物
立在陽光的背面
比清晨起得早的人
不一定是勤勞的
或許是害怕黑夜
在一段噩夢裏奔跑
和在一片冷風裏穿梭
意義是相同的
想起一段往事
想起很久以前
一陣風砸下來的一句話
一個人，抬起頭
尋找著日出

◆初夏，一些枯萎被忽略
白髮
成為生命蒼老的證據
夏天的草坪
沒有枯萎溢出
大家都忙著記錄花朵
稀有的衰敗
被風允許忽略不計
影子走了
湖水依然不動聲色地流淌
一條路
記不住太多的腳步
雲聚過，雲散過
日月湖
以二十四平方公里的沉默
包容著委屈
一朵花站在山頂
俯瞰著人間
有炊煙升起
有青草被踐踏
也有陽光暖暖地走過

◆太陽雨
雨說來就來
沒有一棵植物可以提前預知
那些紫荊花瞬間就跌落人間
一場雨讓太陽失去了熱情
光明路如潰敗的沙場
人和車都四散逃竄
這塵世這麼脆弱
一滴雨
就能改變一朵花的命運
可是它又多麼奢侈
我擦一次臉
就用盡一片汪洋
同事說，等雨住了再下班
他忘記了
有些雨是躲不過去的

◆2022年夏天
2022年夏天
在一場疫情中戰戰兢兢
做核酸的人裏
有的已撞南牆
有的還抱著過往
在這溫柔的陽光裏
仍然有人被傷害
一陣風路過眼睛
許多潮濕奪眶而出
有一個美麗的小孩
跌跌撞撞
從我的懷裏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