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美觀點/贏球治百病的文化

王啟恩
TSNA

美國時間1月13日,大聯盟主席Rob Manfred公布休士頓太空人偷暗號事件調查報告,字裡行間充滿無奈與失望,甚至用「有問題的」(problematic) 這個字來形容太空人球團,強烈抨擊球團從上到下的文化都出現結構性的問題,管理階層無能處理已知的違規情事。


經過專案小組蒐集各方資料,根據大量影片、照片、電子郵件與通訊軟體訊息,與訊問68位相關證人後(其中包含23位球員),最終做出裁罰,將太空人棒球事務總裁Jeff Luhnow與總教練A.J. Hinch各判一年禁賽,即刻生效;球團則是被罰500萬(聯盟罰款最高上限),與損失未來兩年的前兩輪選秀權;而報告中的主謀Alex Cora(時任板凳教練),則是等待2018年波士頓紅襪的偷暗號事件調查結束後再一起宣布裁罰。


根據報告所描述,太空人利用攝影機偷暗號並非偶發的單一事件,而是一個持續而且演進的過程。2017年季初,球團人員就曾經利用影片室的比賽即時影片查看對手暗號,透過中外野攝影機(原是訓練用途)觀看比賽中對方捕手的暗號,由教練或球團人員破解之後,轉給場邊教練,再傳達給二壘跑者,接著轉傳給打者,提示下一球可能的球路。


當球員在底下搞鬼,而且還是極為粗糙的方式,總教練Hinch表示知情,而他並沒有即時有效地制止,他的上司Luhnow也沒有出手干預,甚至向聯盟舉發不法行為,就是失職。


約兩個月後,當時還是太空人球員的老將Carlos Beltran與其他隊友變本加厲,曾試圖「改進」這樣的傳遞方式;另一方面,Cora則是和技術人員把影片室的監看螢幕直接加裝在休息室旁,讓球員可以更方便觀看。球員一開始用拍手、吹口哨或是大喊來提示打者球路,後來才改用敲打垃圾桶製造聲響。


報告中提及,芝加哥白襪投手Danny Farquhar在比賽中發現了太空人休息區傳出的敲打聲,甚至造成太空人球員當下一陣恐慌,把相關器材藏起來。報告中提到Hinch的確有發現這樣違規的行為,而且會讓球員分心,曾因此把兩台監看螢幕砸毀。即便如此,對球員和Cora還是沒有產生嚇阻的效果。


「如果總教練Hinch告訴我們不要做,我們會立刻收手。」多位球員在調查中反咬Hinch一口。


同年8月,紅襪被抓到用智慧手錶傳遞暗號,大聯盟做出裁罰並且警告所有球團「禁止使用電子產品進行偷暗號的行為」。Manfred也藉此事件聲明,未來再發生這類事件,球員將不會受罰,而是處罰未能善盡管控責任的球團與教練,希望能達到嚇阻的作用。太空人球團有收到通知,但沒有採取對應行動,球員偷暗號的情況持續下去,一直到世界大賽結束。


2018年3月,大聯盟執行副總裁Joe Torre再次發出聲明,強調利用科技設備偷暗號是違反規定的。


沒用,太空人球員食髓知味,繼續偷暗號。


有趣的是,報告中提到球員最終在2018年的某個時間點停止偷暗號的行為,原因是「球員認為偷暗號並破解已經沒有效果」。就邏輯上來看,正是因為破解暗號能夠帶來比賽優勢,所以才會有人甘冒風險去違反規定,破壞比賽的公平性。球員所稱「沒有效果」的證詞毫無說服力。


但是實務上究竟能為打者帶來多少優勢?又該如何量化這樣的成效呢?棒球和其他球類運動不同,進攻的一方並沒有球權,是被動地去做反應,即便知道對方可能的球路,能否掌握也因當下情境而定。和「放水」這樣的主動行為不同,要準確擊中球,難度就已經很高了,知道球路也未必就能掌握。(就算Mariano Rivera告訴你卡特球要來了,大多數打者還是打不好)


球評潘忠韋認為,如果觀察到投手的小動作或偶然地破解暗號,打者要在一兩次的打席改變長期建立習慣並不容易。「若是在知道暗號的情況下去準備擊球,專注力會被影響,有些人在短期無法適應。」但如果偷暗號是長期的行為,一旦打者能夠適應,機制上能夠調整,勢必能夠在與投手對決時佔上風。


那麼,這樣的優勢能夠幫助太空人在2017年奪冠嗎?靠著作弊擊出多少支安打?贏了多少場比賽?過程中參與的球員有多少?其中有太多變數,極為複雜,難以量化。真的要罰,也沒有一個標準罰起。


取消冠軍?沒有意義。因為違反規定的球隊已經得到巨大利益,利益根本無從估計,怎樣罰都不對,500萬美金罰款已經達到大聯盟規定的罰款上限。至於參與作弊的球員,根據Manfred之前的承諾,沒有人受到懲罰,全身而退。


「實在很難界定球員參與的程度,如果球員表示不知道暗號是違法取得,也很難證明該球員明知故犯。」球評王雲慶認為在個別球員的違法事例上舉證極為困難,就算一群野手私底下作弊,同隊投手可能也不知道事件全貌,很容易開脫。球評潘忠韋說:「就算是隊上的投手,可能也只是對於這樣的行為一知半解,就算想要向聯盟舉發,也沒有實質證據,無從舉發起,只能去猜測。」若要說全隊球員都是共犯,似乎對未參與的部分球員不公平。


大聯盟能準確掌握的只有「球團與教練是否有效阻止作弊行為」,這也是總管Luhnow和總教練Hinch被懲處的主要原因,即便他們兩人都不是執行者。在得知裁罰之後,太空人球團老闆Jim Crane也在第一時間迅速地將兩人解僱,試圖切割,劃清界線。Luhnow所發出的聲明中也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板凳教練、球員以及低層級的工作人員,強調自己只是承擔責任的代罪羔羊。


Crane在記者會上也向球迷、贊助商以及休士頓市民說對不起,但並未向其他球隊以及聯盟道歉,也沒有承認自己未盡到監督的責任。Crane說:「當調查結果公布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失望。我們希望被認為是守規矩的球隊,可是卻違反了規定。我們會接受大聯盟的裁罰,然後往前看。這非常糟。如果你看了調查報告,這兩個人(Luhnow和Hinch)都不是執行者,也沒有在球隊中推動這樣的行為,完全是球員發起的,但他們更沒有進一步阻止事情發生,令人感到遺憾,所帶來後果非常嚴重。」


2011年,當初Crane把Luhnow從聖路易紅雀挖來的時候,在簽約時給了他一張白紙,象徵把球團未來的規劃藍圖全權交給Luhnow,建立自己的球隊文化,而Crane在球團負責商業面的角色。


Luhnow接手後採取激進的數據派作法,大刀闊斧裁撤多位傳統球探,改以數據分析師取代。大小聯盟的升降調度完全以數據表現為主,引發許多球員不滿。更別說多年刻意擺爛的極端策略,爭取來年較佳的選秀順位,卻失去球迷的支持。在Luhnow的經營下,極度講求效率,球團形塑出只在乎最終結果的文化,可以為了未來的冠軍獎盃無所不用其極,相信「贏球治百病」的價值觀。隨著2017年奪冠之後,一切激進的作法也被合理化,被棒球界拱為「數據派的第二次革命」。


時任《休士頓紀事報》的記者Evan Drellich(也是這次揭發偷暗號事件的記者之一)曾在2014年訪問一位不具名的太空人球員,談到Luhnow所營造的企業文化:「球團把棒球中人類情感的因素抽離了。總管把你當成數字來看,而不是一個人,很難在這樣的人底下打球,Jeff (Luhnow)就只是把我們當實驗的白老鼠。」


Luhnow曾表示面對球員的家暴案件採取「零容忍」的高道德標準,助手Brandon Taubman卻在2018年交易大限前,找來有因家暴禁賽的Roberto Osuna,擺明就是為了爭取競爭優勢,採取雙重道德標準。2019年美聯冠軍賽第6戰結束後,Taubman在休息室刻意向女記者大喊「我很高興我們陣中有Osuna!」,被認為是傲慢的挑釁行為,最後丟了飯碗。現在回頭看,Taubman的事件發生,其實只是太空人病態贏球文化的冰山一角。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球團文化上有著結構性的問題,上下交相賊也就不足為奇了。更令人擔心的是,由於奪冠的成功經驗,許多曾經在太空人高層的人員被挖角到其他球團,例如暗號事件的主謀Cora把「壞習慣」複製到了紅襪,還有巴爾地摩金鶯的總管Mike Elias和其助手Sig Mejdal、亞特蘭大勇士的Mike Fast等人在球界開枝散葉。即便Elias在事件爆發後矢口否認之後偷暗號的行為,也很難完全不被懷疑。


調查報告公布的隔天,紅襪球團快刀斬亂麻解除Cora的總教練職務;去年才接任紐約大都會總教練的Beltran也在這樣的信任危機下,一場都還沒執教就黯然下台,甚至連名人堂之路都染上污點。


在大聯盟球團數據派當道的情況下,球團在選秀、養成、訓練、比賽的細節上無不尋找細微的競爭優勢,一不小心走火入魔,走了偏門,或許取得了眼前的利益與比賽勝利,但傷害的卻是聯盟的公平性與形象,長期來看都是聯盟、球團和球員三輸的局面。短期內大聯盟官方如何制定科技設備使用的配套措施,加強監督重建公信力,來挽回球迷的信任,將是棘手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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