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社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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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斷崖架了許多繩子,新的舊的垂掛在絕壁上,國家公園為此在最後一段落差新架設了鐵梯,往昔需徒手攀爬四肢並用的地形,而今變得簡單了。


過了斷崖,再走三十分鐘,便可見冷杉林裡那幢紅色屋頂的小屋,夥伴們莫不揚起開心的笑容。在山屋前把大背包卸下,我就地整裝,這片森林長年來在心中亮著,向學長徵求我可以不住山屋嗎?水塔後方的森林有片柔軟的小空地,今晚我想單人露宿。


呀,我好期待!把公糧和水罐掏出,再度揹起大背包,我抱著地布、睡袋和睡墊往山屋後方走去。


「崇鳳好像要離家出走了……」小我十六歲的學弟迎面走來,呆呆地看著我。
「你要不要來看我的房間?」我開心地邀請他,神采飛揚。
他的眼瞬間閃閃發亮:「好,那我幫妳拿!」接過我睡覺的行頭,其他兩位學弟妹也跑來了,兩位夥伴一前一後從山屋內走出,笑著跟在後頭。這麼一行人,陪我散步至森林裡。

「就是這裡!」我單手揮出一個圓弧大方介紹,像分享一個祕密基地。地上布滿厚厚軟軟的青色苔癬,高大的冷杉群守候,耶,我要一個人在這裡過夜。
「那個,有地雷耶……」夥伴指著地上一角。


蹲下細看,是人類的排遺。就在山徑路旁,沒有挖洞掩埋也未覆蓋石塊或落葉……「怎麼會有人在這裡大便啊?」我失笑。呃,優美舒服的地方可當營地,也不失為如廁一個好選擇。這無妨我露宿此地的念頭,迅速將排遺清理的同時,學弟妹與夥伴在周邊繞走,「學姊,妳真的要在這裡過夜嗎?」學妹指著樹旁箭竹叢裡的衛生紙,一臉擔憂。


心底嘆息,還是點點頭。這株冷杉很大,睡在祂底下會很安心吧!來這裡如廁的人,一定也是喜歡那棵樹才選在這裡的,白色衛生紙會惹眼,是我們不願承認人類的無心與無知吧。


真正的好地方,不在尋覓一處百分百純淨之地,而是就地清理。

處理一份人類排遺、見證一張衛生紙,重新巡視與整頓。我鋪上地布、攤開露宿袋,忙著張羅自己的小角落。夥伴與學弟妹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與這座森林。他們的陪伴溫暖,沒有陽光的午後,冷杉林中滿溢芬芳氣息。


我已不是當年跟在嚮導屁股後頭頻頻稱是的小學妹,長年的戶外經驗建立了自己的風格與習慣,此趟與老友和在校學弟妹重回雪山山脈縱走,偶發的驚人之舉不再令人髮指,諸如脫隊露宿、赤腳攀登、上樹玩耍……都被理解與支持,讓我安住在山裡的動力不只源於山,更多是人。


入夜,鑽進露宿袋,我望向天空,這最完整的時刻。星星在疏落有致的枝葉間閃爍,森林睜開害羞的眼睛,我的心也是。仔細聽,風在林間穿行,婆娑的枝葉抖落黑影掉落在臉上,聽見飛鼠鳴叫,我想像牠在上方某個角落滑行。


緊密連結的隊伍中,獨處的森林是山與人共同許給我的,夥伴們都睡了吧?明早他們還等著我去山屋吃早餐呢。

自十九歲入大學社團開始登山,我未曾想過十年、十五年後依舊繼續在山稜上眺望。這是不可思議的,我的體力普通、路感不佳、打包緩慢、搭帳煮食也不特別出色,初始接觸山林的學生時期,我時常看著二萬五比例尺的地圖發呆,摸不清稜線與谷線的差別。


那是一門古典戲曲的選修課,三十個學生坐在階梯式的大教室裡,老師正在舞臺上咿咿啞啞地唱戲,全班跟著有模有樣地唱。我坐在最後一排,嘴巴緊閉,埋首在甫拼貼黏好的地圖前,笨手笨腳地用綠色螢光筆嘗試畫出山稜線……奇怪,怎麼畫著畫著,就畫到溪谷去了呢?我偏頭苦思,戲曲成為背景,直到老師忍無可忍指著我的方向開罵,才意識到為了登山我目中無人。


每週至少兩個傍晚會到操場報到,準備暑假長程縱走的日子,不只是長跑,最好還要練側跑或倒退跑,跑個二十圈、三十圈,看看是否在測跑標準的時間內。別人的週末都在逛街約會,我們卻掛在活動中心三樓的牆壁上垂降……學、學長,繩子不夠怎麼辦?捆纏啊、作系統轉換啊!學妹妳這樣不行,還要多訓練才行。

無風的夜裡,我們悄悄走進學校最高樓層的系館,扛著一堆書、把五升的空水桶裝滿水、打開消防栓拿出滅火器(一個滅火器有十公斤重),煞有其事放進大背包,自一樓樓梯口開始起登,這麼作負重訓練,一樓一樓往上爬,汗流浹背是什麼意思我終於明白,中文系少女的優雅詩意完全與我無關。

無數個夜裡,幾個人圍著一張地圖開會,手繪的路線標上C1、C2、C3……在等高線的密林裡摸索一個說不清的夢想,參雜著國家公園歷史、原住民部落、鐵道文化或古道資料的追查,自行程、企劃書、交通安排、菜單規劃到採買,繁瑣細節如海漫過頭頂,系所的課業與報告在心底打轉,當年到底是怎麼走完這些路的,自己都忘了。

不只一個人爬山爬到被退學、也有人重考回來再被退學的……荒野神祕的引力緊扣心弦,我們又年輕、又狼狽。在眾多的耳聞間慢慢茁壯,並相信那些凋零的夢想總有開花的可能。聽說有學長暑假去西藏騎單車、幾個學姊自組女子團去日本登山、誰跟誰持續開發高山溪谷的溯登、哪個去美國攀岩旅行的學長在公車上巧遇留學的他、那學姊又回南美玻利維亞作田調了、誰畢業後計畫獨自完成臺灣中央山脈大縱走……天馬行空的故事在學習的日子裡慢飛,晃悠在眼前如此真實,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嗎?沒有!一個小小的大學社團,帶來的力量恐怕不只是登山—— 還有什麼想做的事還沒做?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汗水一滴一滴落下,無風的山徑上我仰望遠方的山嵐喘息,巨石堆疊的山稜,另一面是柔潤的草坡,島嶼的容顏到底在年復一年的步履之間逐漸明晰:我生長在什麼樣的地方?這裡有什麼值得我驕傲的存在?

清早醒來,森林有微紅的日出,我還縮在露宿袋裡一愣一愣。漸層的天色眨眼即逝,我知道我是一個人、我知道我是一群人、我知道我代表人類來到這裡,做了一個圍圈跳舞的夢。黎明時分,我坐起身,深沉的暗紅逐漸轉亮,一個人的清晨很安靜,我啜飲夢境,朝陽的光束輕輕灑落,周遭的冷杉樹幹均被打出斜斜微亮的橙黃色,彷彿有細小的金仙子穿梭其中,森林霎時變得好美。這種時候不會太多,但直探底心的寧靜總令我深深著迷—— 這是我的青青小島,森林與岩石遍布,走幾遍都不會厭倦。



許久沒回雪山山脈了,聖稜線多處是岩稜,背著大背包在岩石間跳來走去、攀來爬去,享受著這些石頭帶來的挑戰。一邊氣喘吁吁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快樂著,踩上岩塊的尖端保持平衡,風起雲湧間偶然抬頭,山的峻峭與偉岸還是讓人禁不住屏息,大霧縹緲間以為自己是中國古裝劇裡飛簷走壁的俠士,狂野與優美並陳,雲深不知處。


時常得這麼上來,記憶島嶼的柔美與壯闊。前一刻還風和日麗讓人忍不住歌頌,下一刻就風吹雨打逼得你疾走。疾走時,心無旁騖,不得有誤。稜線上寒風刺骨,登山杖用力撐,一步一步踏出屬於你的印子,往前、再往前,夥伴們的彩色身影都被白霧吃掉了,你只剩下你自己,清楚聽得見呼吸聲,山在一呼一吸間愈發清明起來,巨岩、碎石、一層一層如鋸齒的路徑;灌叢、小花,這世界不只有灰黑與白。圓柏隨風扭曲的身體成為手點,閃過小蘗與薔薇的刺,生命的存在如此珍貴,大風中一個轉身——巨岩的山,是時光的海。你會屏息,站在那裡,一秒呆愣便看盡千年。


翻過一個鞍部,風倏忽不見了,像什麼也沒發生過。箭竹草葉清香滿布、毛茸茸嫩綠杉葉夾道歡迎,杜鵑剛發的新芽又軟又黏、深山鶯的鳴唱在山間繞旋、山羊大便後跑得不知去向……摸摸這個,聞聞那個,恍若隔世。噗哧笑了出來,我真的好喜歡臺灣高山!


不是巡山員、研究者、高山協作,也不是修整山路的步道工作者,沒有崇高的理想抱負,只是山裡旅行的過客,一條路線從A點進B點出,帶著滿滿的食物與裝備而來,吸收日月精華、採集山林之美而後離去,我們是該死的登山客。

曾因多年來眼睜睜看著山林環境年復一年被消耗而沮喪、而頹靡,憤世嫉俗地說:「以後再也不來爬山了!」


但我無法忘記臺灣山林帶給我的驕傲與快樂,始終沒能忘懷。於是舉腳入山,觀察與探究,理解與包容。


而今網路隨便搜尋就有登山教學影片和路線攻略,手機下載個A P P就能定位、辨識山頭、軌跡紀錄全都包,登山變得容易入門的科技新時代,人類對於自然的渴望潮水般蜂湧襲來。山上,垃圾與生火的混亂痕跡如黑色的針扎入心底,空拍機飛起的聲響比山屋如雷的鼾聲更讓我不知所措,人們設法拍攝剪輯更出色的影片上傳,議論著哪片森林不夠漂亮、哪座山頭不從人願……人們討論、評比,秀出島嶼花樣縱走線的奧祕,誰完成了什麼誰做了什麼事誰不該如何……我甚少聽見謙卑,當高層尚未意識到深山豐美的資源需要積極介入需要守護。回望這座島,看見自己的生長線如同海拔一樣攀升,風裡看向沉默的巨岩和高聳的圓柏,我知道祂們永遠歡迎人,我無須因使用者的身分而內疚或自卑。欸,這我們家耶!只是許多人尚未意識到,不曉得該怎麼愛而已。



甫下山,小吃店吃麵時被另一位學長抓包,這不是巧遇,他可是飛車千里來相會。抓準我們下山的時間點來到入山的部落接風,與妻小準備隔日接棒上山。我看著他五歲和八歲的孩子,再看看與我們相隔十數年的在校學弟妹,野地的引力牽出歲月的奧義,代代相傳,我感到不可思議。


「什麼?你們藏了一罐可口可樂在山頂?」學長睜大眼。
「對啊,圓柏叢裡,看孩子們能不能找到這份驚喜。」我饒富興味。
就盡情大笑與揶揄鬥嘴吧,這是一趟永恆的長跑。畢竟那山啊,是那麼高;那路啊,是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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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 大塊文化《女子山海》一書。


「陪你一起看山有多高,海有多深,我們有多勇敢。」本書由兩位喜愛山海的女性,透過對話書寫,分享生命經驗,並述說山海在生命中扮演的重要。旅行沿路風景很美,可能美到逃避、遺忘現實,但好險過程裡有山海,能聽見人們心中最深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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